獨舞的老人

來到上環這家舊式的二樓餐廳,剛好過了晚餐的供應時間,幾個同事都正向大門口處張望,當他們見到了我後都吁了一口氣,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來。

檯面上端放了一客沙律。

我好感動:「對不起,來遲了些……」

安仔笑著說:「算啦……任誰給老總抓住都沒法子馬上逃得了的,你能趕在這時候來到已經很不容易了。」

小潔也笑:「對呀,也不算太遲,舞會才正在準備。」

這家老牌餐廳佔地頗大卻只有三十來張桌子,而且長期都會有六人樂隊在彈奏輕音樂供顧客晚餐時欣賞,顧客在八時後亦可以在那片大舞池之中翩翩起舞,直到午夜前打烊。

這個特色據說自幾十年前這家餐廳開業時已經有了。

那個年代很多高級的大餐廳都會有這個餘慶節目的,只是,這許多年下來的社會變遷,香港也只有這一家留存至今。不過,這家餐廳的上一代老闆仙遊多年,新一代的老闆經營了多年也因要移民他國而要結束餐廳的經營了。

今夜便是最後的一夜了。

連我這個不懂跳舞的人也受不住同事們的勸說來了,所以餐廳的桌子早已被預訂滿了,此刻正期待著這難忘的最後一夜。那幾個年紀老邁的樂師正用心的、熟練的在奏著輕音樂,看來他們也有許多的不捨之情。

我在老伙計們的收拾餐桌中匆匆吃完了那沙律。

燈光瞬間變暗,響勁的「的士高」唱片樂聲也隨即高播,餐廳上的顧客們已急不及待的走出那片大舞池之中,隨著那急速的節奏扭動身軀在跳舞。我的同事們也毫不吃虧,也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舞池擠在人群之中,投入那瘋狂的舞動之中。

我不懂跳舞嘛,當然留在座位之中啦。

半個小時的急速跳舞,換來了一身的汗水和蓬亂的頭髮,幾位同事陸續的走回餐桌坐下來,滿像是剛跑完馬拉松賽跑一樣的在不停喘噓噓的吁氣。

舞池上的人潮卻仍然洶湧。

未幾,樂聲隨轉,換回了那幾位已近古稀之年的樂手彈奏懷舊的交誼舞音樂,技藝竟能毫不遜色於現今的年青樂隊,而且更能帶出舊音樂獨有的韻味,在輕鬆的節奏之中他們也能跟隨扭動,神情更為投入那股懷舊的情懷之中。

小潔曾學過交誼舞:「是Cha Cha …」

只是,我們這一桌就只有她懂,她無法找到一個舞伴。

大概其他的顧客跟我們都一樣不懂懷舊的交誼舞,此刻的舞池上顯得格外的冷清,就只有那麼的四對年紀較大的男女在跟著節拍翩翩起舞,動作優雅。

怪不得這樣有特色的餐廳要沒落了!

樂手們卻不會因為人少而失望,他們都全情投入的在奏曲。

這時,一個年紀老邁、衣衫整潔的男人,徐徐的走入了大舞池之中,閉著眼睛平舉兩手微微的垂下了頭半晌,然後跟著節拍一絲不苟的踏著舞步,在沒有舞伴之下嚴謹的、投入的在起舞,竟是純熟老練而優美正規的舞姿,動作矯健。

這種舉動實在很不尋常了。

樂聲轉變,樂手奏出了「探戈」輕快的旋律,舞池上多了兩對較年青的舞客在盤轉起舞,六雙男女都從沒有對那位獨舞的老人家作任何的垂注,彷彿早已習慣了這個老人家獨舞的情況,那老人家亦只自顧自的在獨舞。

看來吃驚的只有我一個人。

安仔說:「他是這裡的常客,每個周末都來這兒跳舞。」

我問:「從來只有他一個人?」

小潔也是這兒常客:「這裡的伙計說,自從四十多年前他服務這家餐廳起便認得這個常客了,這四十多年來他都是風雨不改的在周末一個人來跳舞的。」

我再問:「為什麼他是一個人跳?他的舞伴呢?」

祖兒說:「誰也不知道……」

我大奇:「誰也不知道?」

安仔說:「也許,這餐廳上一代的老闆是知道的,不過他沒跟其他人說過這個客人的故事,所以誰也不知道。」

我看著這個老人家正在忘我的踏著舞步,彷彿正跟他的至愛在悠揚樂曲之中起舞,神情顯得陶醉,彷彿回到他當年與伴侶共舞的浪漫之中,但是他的眉宇之間卻帶著一絲一絲的淡淡哀思,也顯出了好一陣的無奈和愁緒。半小時的懷舊舞好像在瞬間便完結,然後轉換成另一段明快強勁的「的士高」唱片音樂,那些年輕的顧客們又再一窩蜂的湧到舞池之上盡情起舞。

我很留意那位老人家,只見他慢慢的走回坐位,慢慢的拿起了那水晶酒杯,輕輕的呷了一口洋酒,然後望著那杯洋酒在發怔。我忽然感受到很濃烈的浪漫,很想去問一問關於他的故事。

可是,我又怎能問他呢?

那位老人家看著酒杯好一會兒,跟著閉上了眼,完全沉醉在他的回思之中,臉上忽而溫馨微笑、忽而幽深皺眉,然後是滿臉淡淡的安靜……

這一節較長的「的士高」音樂終於在四十五分鐘後完了,那柔和的華爾滋音樂再次奏起,舞池的人群也各自回到座上,只餘下一雙中年的男女抱擁盤旋。

那老人家再慢慢的走回舞池。

這一次,他的兩手作擁抱的姿勢,閉起了眼臉露微笑不斷的在舞池轉動飄遊,舞姿極好看。

也許是我過於感性了,我仍然感受到那股濃濃的浪漫……

也感受到那股淡淡的憂鬱!

半小時像是很快便過去了,老人家又再回到座位上對酒發怔。

我的心飛馳千里,細意想像那位老人家過去的浪漫故事,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……

反正是許久了……

怎麼還是「的士高」的音樂?

我轉臉望向那位老人家……咦?

檯面收拾乾淨,老人家已結帳離去。

這家餐廳結業後,那位老人家可以到那裡去作這樣的懷思呢?

我的心不禁又泛起那濃濃的浪漫,和那股淡淡的憂愁。

可是,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的故事!

寫於:1999年12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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